《等道歉的男人》

 

有一個男人生氣了。

因為另外一個人對他說了很過分的話,作了過份的事,

男人沒有哭,但是那天起他心裏就這樣破了個洞,

他搬了張椅子坐在門口,開始等待,

等待他應得的道歉,

一句可以修補那心中破洞的對不起。

 

太陽上升又落下,星星出現又消失, 

一天一天地過去了,有時刮風下雨,有時風和日麗,

誰也沒有出現。

男人只是坐在家門前固執地等待著。

他不知道已經經過了春天、夏天,秋天、冬天也來來去去了好多次,

他沒看見雲彩在天空切換了八百萬種不同的樣子,

沒看見世界劇烈地改變,附近的公園變了高樓大廈,

原本的高樓大廈移成了平地,

他甚至沒看見自己一天比一天還要長的鬍子,一天比一天還要多的皺紋,

他只是坐在那裡,固執地等待著某人來向他道歉。

 

許多人勸男人放棄吧,他都不理會。一直堅持地坐在那裡等著。

不知道甚麼時候起,這件事情漸漸地流傳出去,

開始有許多他認識和不認識的人來跟他說自己的心事。

離開家庭的父親哭著說對不起妻子和小孩;

因為孩子犯錯於是覺得都是自己的錯,覺得對不起孩子的母親;

疲憊的老闆說對不起,為了讓公司不倒閉,解雇了很多員工;

長大的學生想和自己過去霸凌的同學說對不起,

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以前這麼蠢。

還有一些人跟男人說對不起,因為他不知道該向誰說對不起;

越來越多人到男人面前說著自己的故事,

和那些他們應該要說卻從來說不出口,或者再也無法說出口的抱歉。

 

男人只是坐在那裡,

靜靜地聽著來到他面前的人說完自己想說的話,然後離開。

成千上萬個對不起,沒有一個是他正在等待的那個。

後來有人終於忍不住了,

問男人到底是誰,甚麼時候,在哪裡,作了甚麼事情,說了甚麼話,

讓他這麼生氣。

男人張嘴想回答,然而他吃驚地發現腦中竟然一片空白。

他想不起來了!

他依稀記得是誰,但是卻想不起來到底是甚麼時候,

在哪裡,作了甚麼事情,說了甚麼話,讓他心裏破了一個大洞。

  

 

男人從椅子上起身,洗了澡,剪了頭髮,換了衣服,還刮了鬍子,

他決定出發去尋找遺失的記憶。

男人開始了漫長的旅行,

遇見了許多曾經來到他面前訴說各式各樣抱歉的人,

有一些人正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;

有一些人累積了新的說不出口的抱歉;

男人經過他們面前的時候,

發現他們臉上痛苦的表情和來找自己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
 

太陽上升又落下,星星出現又消失, 

一天一天地過去了,有時刮風下雨,有時風和日麗,

男人走過越來越多地方,可是他不但沒有想起遺落的記憶,

就連到底是誰對他作了過份的事,也變得模糊不清了起來。

 

他繼續往前走,

有一天看到一個好面熟的人,

隔一天又看到同一個好面熟的人,

再隔一天還是看到那個好面熟的人,

他不管怎麼走,看到的都是同一個人,

只是那個人一天比一天看起來更老一點。

他發現那個人原來是他自己。

在想不到的某個瞬間,他走進了時間的旅行。

 

已經老去的男人,看著那個坐在椅子上不肯離開,正漸漸老去的男人,

忽然感到一陣泉湧的歉意,

他走向他,真摯地說:『對不起,讓你等了這麼久。』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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